2013年12月15日

義妹

── 友 B.H. 賜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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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英子姐,明天休假了,不要去了,好不好嘛~」歸檔案件資料的同時,留著俐落短髮的小臉女警正盯著我看。

「妳明知道我們越快查出人蛇集團的犯案模式跟地點,可以救出多少被賣掉的女人,裡面還有許多是未成年少女。」英子姐說話還是非常硬派,接下來話絕對不好聽,得忍得忍,「妳又不是在發情,一天不約會會死嗎?明天集團的人就要來,這是我們查了好幾個月才找到的唯一的時機,局裡面又沒人理我們兩個。」英子姐粗糙而小巧的手緊緊地交握在膝蓋。

我知道英子很想把案子查出來,可是在沒有後援的情況下,我們兩個嫩女警單身前往也非常危險。

「可是…」我正想說服英子的時候,局裡的老大拉了一下腰際的皮帶走了過來,啤酒肚在制服下也是非常壯觀,「大森,妳們兩個明天休假,我不希望聽到有人單獨行動,知道嗎?」老大橫著一張老臉站在英子面前,「妳知道你上次拉著律子去找那些酒家女調查,給局裡惹了多少麻煩嗎?要不是阿健的線民有良心點,通知局裡的人去解圍,妳們兩個早被賣掉了,跟毒品一塊生活的人是不能百分之百信任的,妳也在緝毒課待過,怎麼都不瞭解?」濃厚的煙味與體味從局長越來越靠近的身軀傳來,局長的手不安份地在捏我的肩膀,「看律子是不是乖多了,妳學著點吧,菜鳥。」說完局長收斂笑臉,瞪了一下英子就離開了。

「妳明天就是要跟阿健去約會吧?」英子低著頭囁語,嗯了一聲對我點了點頭。「記得幫我跟阿健道個謝。」英子迅速地站起身,拿了外套與包包就迅速離開,丟下一句「工作辛苦了,再見。」

這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了,英子後來只在隔天打了一通「要小心聲音」的深夜電話後,便消失了。局裡並沒有意思要我繼續辦人蛇集團的追查,英子的失蹤也一直沒有線索,局裡的空氣瀰漫著已經遭遇不測的氣氛。我透過局長的人脈安排,轉而辦理招攬線民的業務,有阿健與局長當後盾,黑街裡的小姐與掮客多少也會放尊重些。

其中也不乏當初想對我們不利的幾位,經過調查,才知道她們的家人也是被賣掉,都是等年紀大了,才敢打電話回家,有時家裡人耐不住不安而搬家失聯,也有些因此家破人亡。

就如局長講的,吸毒的人話不可全信,小姐們講話的確非常地迂迴難懂,我常常在一群鶯鶯燕燕裡被嘲弄,相處久了我也只好當她們是稍微嘴壞了點的姐妹,有些跟家裡還有聯絡的小姐會託我帶些金錢或是禮物回家,畢竟她們以現在的身份對回家這件事情有些難以啟齒,更多的小姐是東南亞人,我不時也會幫她們寫些航空信或是寄點包裹。

離英子失蹤一年的日子愈來愈近,阿健也發現我輾轉難眠,他緊緊地抱著我,一句話也不講,讓我深深感覺到阿健的貼心。

「不要做傻事喔,律子」阿健遞給我熱騰騰的咖啡時這麼說,「有什麼事情,一定要跟局裡聯絡,其他的我也會幫忙」我紅了眼眶,一個字都不講的點頭,阿健粗糙的手掌摸著我的頭,低聲地說「真是傻瓜啊」。

後來我開始帶著英子的照片,往來酒家跟黑街之間,對局裡是隱瞞我在調查英子的事情,線民們的不滿也都被阿健壓了下來。

那天有個被灌得黃湯滿肚的大姐正在休息,我看她難受也幫著手照顧,大姐醺醉的嘴唇糊掉口紅。

「妹子,給根煙。」我遞了根煙給她,「聽說你在找人啊,給姐姐看看。」我順便把照片也拿給她,怎料她看了幾眼竟順手撕掉,她吐了口煙,只說「回去吧,不用找她了。」

她睥睨的眼神,在我看來是答案的捷徑。「阿姐,大家姐妹一場,阿健也照顧妳們生意不少,能多少透點消息嗎?」我盡量學著點江湖氣講話,她又吐了口煙,看著煙消失在天花板,「妳叫律子,是警察,不用學著黑街的口氣,我也不是一出生就當小姐的,少瞧不起人!」

眼前的她妝都花了,講話倒是很平穩。「這家店,過幾天我就能盤下來自己當家了,妳知道這要睡幾個男人才辦得到嗎?」她起身點根煙,晃頭晃腦地在房裡走動,「每天都是這麼髒,沒個地方乾淨的!」鑲著假鑽高跟鞋使她白晰的腳踝更加性感,她踢了踢擺在牆角邊的垃圾桶,「啊~這個才是我的姐妹,這個才是!妳只是個偽善的人。」她把撕碎的照片扔了進去,「為什麼一年前不跟她一起去,也許今天她就不會死了。」

大姐按著眼窩,背對著我低聲地說話,「阿姐我啊,在這酒家也混得很開,對英子這種女人很看不慣,什麼洗心革面的,什麼重生,屁話一堆,所以我才想找人修理妳們。」她搖搖擺擺地「咚」的一聲癱在地上,「可是呢,每次我出場被灌醉,客人在外面玩太瘋玩完把我扔在街上,都是她第一個把我載回她家照顧,還給了我她家的鑰匙。」

阿姐的眼線逐漸拉長,眼淚沿著鼻樑一顆顆滴在地毯上,「一有休假就是跑來找我,她說她們家只有她一個女生,還問我能不能當她是姐妹?還很開心的叫了我姐姐。像我這樣的人!像我這樣的人!」

大姐疲軟的手搥打著地毯,沒有聲音卻一陣陣地敲到我的心臟,我撲在她肩上,不停地道歉,不停地道歉,眼淚沾濕她華服的肩線。

「回去吧,等我盤下了店,一切就交給我安排,就這樣告訴阿健吧。英子她最後有說什麼嗎?」我搖搖頭,「只有一通不知道在說什麼的電話,什麼小心聲音的。」她起身整了一下衣服的皺摺,「我知道了,律子妳先回去吧,姐姐要補妝,待會還有場子。」雪白的華服貼在她玲瓏有致的胴體,大姐回頭對我嬌笑了一下。

過了幾天,聽說店已經被大姐盤了下來,我跟阿健也私下去道賀,只是我不懂大姐的安排是什麼,阿健倒是整天戰戰兢兢的,局裡的氣氛也相當緊張。

英子失蹤一年當日夜裡,我接到阿健的電話,要我到當初英子查到的交貨地點找他。我快速地拿了車鑰匙鎖好門就衝到現場,觸目所及都是警車閃爍的紅光,阿健帶著我進入卡車,走沒幾步就聽到許多女人微弱的哭喊聲,阿健指了指牆角,有彈痕與血跡,「這就是英子最後在的地方。」我曾一度懷抱的希望終於落空了。

同期的英子總是很堅強,講話直白,總是做的比說的貼心溫暖。

「律子,振作點。」阿健抱緊我的肩膀,「那些女人的聲音,就是英子最後告訴妳要注意的。其實這輛車只是幌子,當初英子進來聽見聲音,以為裡面有被窩藏的女人,其實那是對交易雙方的警報。這樣就能拖住警察,只是當初英子單身到這裡,對方…」阿健沒有繼續往下講,「多虧大姐辦了一次假交易,跟我們合作,那也是為什麼大姐要把店盤下來的原因,她胃癌也活不久了,說是給妹妹做點事情。」

英子的遺體還是沒找到,也無法確認是否真的死亡,大姐過了沒多久進了醫院,我請了長假在旁看護她,可是癌細胞惡化與轉移的速度太快,最後的日子大姐都靠著嗎啡止痛,甚麼話也沒說就走了。

我回到警界,跟老大談了些事情,請調到山裡的少女城去,阿健也跟著我過去,放棄偵破案件晉升的大好前程,雖然對阿健很過意不去,不過我想大姐跟英子會很欣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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