── 友 B.H. 賜文。
連日來,鼻炎使我難以入眠,睡夢中也不得安穩,難受的是冬季溫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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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個理工科的學生,身高體格還算不錯,與人的交際普普,最大原則是互不相擾,儘管在同一棟宿舍住了許多年,整棟大樓的鄰居都是有看過沒聊過,頂多就是歐巴桑與小朋友會打招呼或叫我大怪物追著玩,唯獨對我女友,他們很有印象,說她是個有禮貌的長髮女孩,也很有精神,她來宿舍總是碰巧遇不到我,所以都會跟他們在大樓的樓梯間寒暄,以致於歐巴桑們看到我,免不了要揶揄個兩句。
那天夜裡,外頭刮著強風,我把窗戶連著鎖頭都鎖緊,鋪好墊被,準備明天實驗與回家的東西,聽朋友說裸睡反而溫暖些,便只穿著一條貼身短褲鑽進被窩,隨手把手機拿進被窩裡,滑開了鬧鐘。棉被貼著身體,稍微動一下便會意識到有東西摩擦著各個部位,反而讓人有一股異常的興奮,被窩的溫度逐漸提高,風聲越來越遠了。
「喀碰」的好幾聲響,迴盪著我的房間,灌進冷風簌然地穿過無夢的睡眠,情況一點也不允許惺忪揉眼,我的窗戶與門板都全開,外頭強風伴著大雨肆虐著仍然漆黑的夜晚。腳正踏在冰得刺人地板上,走沒幾步路,一種異樣與熟悉的感覺,電流似地在腦中竄起,彷彿被金龜子夾住手指的觸感,與匆促的拍翅聲。是的,有隻不明的鳥類在我的手上,我意識到這件事情,然而牠迅速地啄了我的中指,幸好家裡是蓋房子的,加上喜歡打籃球、棒球,皮膚比一般人要粗糙點,只是稍微被啄破皮與尚能忍受的刺痛,敦促著我快步去按下電燈開關,發現牠的體型比手掌還大,墨綠色的羽毛覆蓋全身,在脖子處圍了一圈紅毛,而奇特的是,牠有三隻眼睛,與血紅般的鳥喙。
我很想用力地甩開牠,可是又怕傷到這隻珍禽,不曉得是不是保育類動物這件事情讓人很糾結啊。我盡我所能找了一下房間內僅剩的食物,撕了一小片過期的土司給牠,怪鳥則咬著土司往門外飛去,我悻悻地關上窗戶與門,慶幸這些噪音沒有人來罵。
正鑽回被窩不一下子,有人來敲門了,該來的還是要來,開了門後,隔壁的鄰居大叔帶著個小女孩在門口站著,他邊打呵欠邊說,「你家妹妹出來上廁所找不到門」,我訝異地睜眼,正要回他說我沒有妹妹來的時候,小女孩突然咕咕咕地笑了,我不敢相信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,大叔被她咬著拖到走廊末端外的共用陽台,我只看到大叔的腳消失在鋁門外,還有不絕於耳的粗聲尖叫。每戶都逐漸開起了燈,一家家的門迅速地打開,人們都往我的方向聚集過來,騷動中還有聽到在問是在幾樓,半夜那麼大聲幹嘛的聲串,紛沓而來的拖鞋聲朝著人群聚集,小女孩不知道什麼時候躲在我身邊,我只知道她緊抓著我的右手不放,一副畏縮的樣子,鄰居們不連串的責罵聲此起彼落,我無法消化究竟是什麼正在發生,我還只穿著貼身短褲呆站著,只聽到孤立於責罵聲中的幼稚哭聲,同樣地穿透大家的耳朵,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開始安慰她,有幾個歐巴桑開始笑逐顏開地說,就算半夜跟哥哥玩怪獸遊戲也不要太過份之類打趣的話,在我還來不及思考就點頭道歉的同時,每個人如受到暗示般走回了自己的窩。
小女孩的手上拿著吐司,我撕下來給怪鳥的吐司,我問她鳥在哪裡?大叔呢?她咧嘴笑著,並指了一下門口,我看到大叔穿的拖鞋,我再問了一次,她還是只是笑著。我不敢再問。
小女孩就這樣在我床上小口地咬著吐司,我則穿好衣服哆嗦地坐在書桌前回想到底發生什麼事情,走到陽台也沒發現大叔,難道大叔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了?這一切只是惡作劇嗎?逐漸天肚翻白,陰霾的一天,實驗實驗與火車。
早上六點多,有歐巴桑來敲門,說帶了早餐給妹妹,晚上有嚇到她,順便來看看。歐巴桑帶著她讀幼稚園的兒子站在門口往裡面探,小女孩就這樣從我腰旁竄出門外,嘻嘻哈哈地拉著小男生往陽台跑,我盯著他們消失的背影,什麼話都發不出來,我楞了一會後,推開歐巴桑衝到陽台,只有小女孩像吐司還沒吃完正咀嚼著,地上只有小男生的鞋子,我往下看,也沒有血跡。歐巴桑跟過來說,他們家阿成應該是跑回去了,便拎了鞋子往回走,我一股惡寒湧上心頭。
我在房間邊發抖邊換衣服,心裡只迴盪著最不可能的答案,「你吃了他?」這不是正常人的想法,不可能,是我想太多,拎起背包出門後,小女孩也跟在身旁吟吟地笑著,經過住民大廳的時候,一群歐巴桑圍住我們,東問西問這個小女生是我的誰,是你親妹妹還是表妹堂妹,我說她不是我妹妹,我重申了一次,非常大聲地吼著,歐巴桑把小女生圍住,「欸喔,哥哥在生氣,不要怕喔」,並朝著我揮揮手,要我去上課。我心想,隨便你們吧。再輪半天的實驗,下午三個禮拜前已經請假單說要回家,我只要在太陽下山之前離開宿舍搭車回到家就好了。
「啊,該死,錢包沒帶到!」,是不是跟學長借個錢,在等實驗數據的時候,突然想到這件事情,可是學長還在氣他前女友跟他分手後,不到兩天就約我去看電影,這件事情也影響我在系上的風評,雖然我沒有赴約,但被約本身已經造成事實,也就是所謂的不夠兄弟、狗男女之類的。其實學長本來就不太可能跟那樣的女人長久,她女友敲了他不少名牌在身上是眾所皆知了,也許來約我是搞錯消息,以為我是開建築公司的小開,而那幾個禮拜老是聽到學長不由自主地說破麻破麻的,令人聽了很厭倦。我想還是回宿舍拿一下,也許一切只是我想太多,她只是哪家被趕出來的孩子,都過了一晚也該回家了。
中午稍微過了一點,回到宿舍,裡面如同往常的安靜,該上班上課的都出門了,歐巴桑們也應該都在午睡,我走回四樓走廊盡頭的房間,地板上有堆成小山般的鞋子…我衝到樓下陽台的正下方,排水管的小石頭上有一小片像翻開蕃茄紅肉般的皮,水溝老鼠迅速地咬著衝到水溝蓋裡面,「小女孩呢?那傢伙在哪裡?」我回到房間,想辦法處理這堆小山般的鞋子,是要挨家挨戶還回去嗎?我根本不知道哪雙是誰的,要是警察問起來我怎麼回答,我抱著頭不停地想著,「不行,我得快點離開這裡,不然她就要來了…」,我抬頭看窗外,小女孩正歪著頭貼著窗戶看我,不對,她沒有手,身上全是羽毛,那是鳥爪夾著紗窗,她咕咕咕地咧嘴,我才發現到,她的嘴裡有第三個眼睛,而外頭已經天黑了。
我才剛回宿舍,怎麼外頭已經天黑了?我不敢置信地想衝出房間,小女孩則站在門口咕咕地笑,靈活地轉動著頭,擋住通路,我說「為什麼?」,她則叼著吐司,我不懂她要幹嘛?報恩?那為什麼要把整棟的人都吃掉,吃掉?我問了她,「還有剩嗎?」小女孩撲向我,嘴裡嘔地吐出糜爛的血肉,我用力揮,大聲地呼喊不要,救救我,我的想法是對的,他們都被吃了。
「她來了,她來了!」我知道我逃不了了,她來了,這裡也還有這個「怪物」,橫豎我都逃不了了。我聽著門外響起高跟鞋的聲音,門板喇叭鎖逐漸地被轉開,一個長髮的女人站在外面,我不知道她是誰,我只聽別人講過,聽鄰居們講過,我每個住過的地方的人都講過同一個女人,她只在我那陣子的夢裡留下話,再多少個晚上,我就能來吃掉你了,所以每隔一段時間,我就會換地方住,並回家鄉的宮廟拜拜,連乩童都說這是消不了的災噩,但我可以逃一輩子。月色逐漸明朗,依然這麼清冷,小女孩的咕咕聲變成粗啞的嘎嘎叫。那女人咬下了鳥腳,小女孩正用翅膀拍撲著,我跟她說,「不用怕,她吃完你後,就會吃我了。」
我是一個理工科的學生,我根本沒有女朋友。
(全夢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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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算常作夢的人,但我的夢向來紛飛雜沓,且毫無道理,只能說是畫面鮮明情節生動。聽朋友描述他的夢,非常驚喜。不曾見過結構完整讀來像小說畫面似電影的夢,似無條理又帶幾分寓意;故邀稿,記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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