── Dreamt by B.H.
「啊?懷孕?」冰冷的黑色鏡面咖啡桌反射著落地窗射進來的陽光,卻仍讓手肘冰得不得不縮回大腿上,久未見面的大學同學就坐在對面,愉快地閒聊著八卦跟家常。其實過了 27 歲後,家裡也催得緊,叨叨絮絮不外乎結婚對象與懷孕,難得偷空跟同學出來喝個咖啡,這類話題仍掛在嘴邊,只是主角不是自己,聽著也不會特別刺耳。
近來同學間,結婚的結婚,生孩子的生孩子,消息此起彼落,想必不過幾年後,同學會會場得從這種可以裝氣質的咖啡廳,換到家庭式餐廳吧。光是想到彼此稱讚各自孩子乖巧,手機閃光燈不停閃爍,仍讓我覺得時間過得太快,生活簡直是遽變卻沒有伏筆的小說。
「你說我喔?我不知道耶,目前還沒有懷孕的計畫,我男友也很體諒我的想法,畢竟現在的經濟狀況不穩定,兩人之間也還需要磨合,男人不都結了婚變個樣嗎?…」一貫用來轉移話題與官方的回答,儼然一面盾牌,只是識相的人不多,反而興味滋滋地繼續往下問細節,甚至是床笫間的糗事。不過一聊到這就回不去生孩子的話題,反而鬆了口氣。
「欸?妳知道某某最近去山上求子的事情嗎?就妳之前接觸那項民間巫術文化調查的原住民婆婆,妳還記不記得?」我正用叉子切下有著焦糖核桃與濃郁咖啡香氣的奶油蛋糕,從漫不經心的對話中抬起頭來。「啊…我知道,那婆婆還在啊?年紀一大把了,也不從山上下來,聽說她的孩子都搬到平地了,也不常去探望她」,我聽著她的茶匙劃過骨瓷咖啡杯邊緣產生的微細聲響,慢慢地回想起宛如碎片組成的擷取畫面。
「一開始只是個想法,要等它慢慢成形…」昏暗的小燈泡垂在矮小房子的天花板中央,裹著黑色電氣膠布的電源線靜靜地微弱擺動。當時陰錯陽差地跟其他人員聯繫不上,眼看著口訪的時間就快到,山上日落又特別早,來回車程這麼難行,看著俱靜的四周被雲霧纏繞的深綠山林,很難想像自己怎麼有勇氣一個人開著這輛 1600 C.C. 的車子上來。回過神來,眼前這位看不清臉的老女人似乎這樣說著,她碎碎地講著山裡的故事,似乎有些是有關祖靈祭與豐年祭的內容。「連口譯的人都跟著攝影師卡在山下啊…」我在心裡嘆氣,幸好婆婆相當和藹,她有著靛青色的刺青圖紋,即便她的雙手皮膚乾枯,也相當吸引人的目光。只是燈火太過昏暗,一陣風來,晃得讓人神馳。
老婆婆的聲音相當低沈,不覺間感到周圍都變得好昏暗,頭也好暈好重。我盡力地想維持清晰的思緒,畢竟這次的調查對象得來不易,可是發話的口吻總覺得語言無力地撲向空氣,有說沒說完全沒有感覺到實體的聲音;老婆婆的話好像塞住我周身的空氣,不停地擠壓。「那是什麼?」發覺聽見自己的聲音,卻不像自己的聲音,一股幽黃的光點搖晃著,「到這裡就行了,最難的部分已經結束,接下來就像妳餵養孩子一樣,它想吃什麼,就讓它吃什麼。」老婆婆笑著撫摸著光華,溫柔的眼神與手勢,嚇得讓我不敢再看著她。「那要是它要吃人呢?」吃人?怎麼會有這麼離譜的問題?「那就讓它吃啊。」老婆婆和藹的口氣,彷彿在對一個小孩解釋最簡單的疑問。
她戴著濁濁金戒指的手指按在我的額頭,溫溫的體溫從指尖緩緩地傳遞,眼皮疲倦地闔上,像再睜開都是極為奢侈的事情一般,慵懶地放任。我聽我見都跟隨著老婆婆的言語,彷若指標。
我們「來到」一處攻頂步道,四周凝聚的雪白霧氣,讓人由如置身仙境,兩旁花樹促擁著狹小的階梯,濃郁的花香與水氣滑過兩頰鬢邊,彷彿聽得到無聲之物的呼吸。婆婆溫熱的體溫像一條紅線聯繫著我們彼此,我知道要往山頂走,但一步上潮濕的石子階梯,一股深深的恐懼冰冷地從子宮竄出,我很明白,我嚇得連淚水都流下,卻無法停下腳步。路旁嬌豔桃花似乎漠然病態地嘲笑著我的前行,我無力的雙臂想揮開遮蔽視線的濃稠霧氣,猶如置身水中。
漸漸地,我看清楚前方頂端,婆婆在那裡等我,那條溫暖的紅線仍纖細地聯繫著,我彷彿聽到她說「來啊,孩子,來啊」,溫和地親吻著我受驚的情緒,我覺得我像個需要人手把手牽著的孩子,而那份恐懼則像看著幼獸面臨危機的母親般狂亂,我看到了,一株極美的楊桃樹,繽紛燦爛,奼紫嫣紅,嬌弱而繁盛的花瓣,壓折著秀麗骨感的枝幹,給人有一種透不過氣的窒息逼迫,讓楊桃樹即使在遠處霧氣裡也清晰得像近在眼前,如此地令我退懼。
一股作嘔的情緒,像要催促著我從醉夢中醒來,而婆婆溫和的聲調,像為醉酒的人敷上溫毛巾般舒坦,我越靠近她,就越深沈地感到安穩。「啊…這像花瓣般的血…」我無神地嚅囁,豐沃潮濕的土壤,我不忍踏足,像怕弄痛了孩子般的疼惜。婆婆在我耳邊輕輕地吹進話語「給孩子個吻」,我感覺身子柔軟地包裹著楊桃樹纖細的樹枝,像要溶入這場霧濃花豔的夢幻中。緩慢地,垂下的髮梢已貼著遍佈在楊桃樹樹根四周的小水灘,吻著樹根輕柔地像在親吻嬰兒的臉龐。
「啊…我的孩子…」滂沱的淚水湧出,我在徹底地痛哭中醒來,從未有過的不捨與心痛重擊著心臟、腸胃與腹部,像要用盡生命般放聲嚎叫。顧不得眼下的失態,腳下狂奔地衝出這棟簡陋而昏暗的房子,迅速地打著方向盤,車燈在深夜的山拗中若隱若現,在那當下的憤怒我明白我失去了什麼,儘管我還未能擁有。
冰冷的手指觸碰到我的手腕,她殷切的眼神告訴我,我剛剛失神了。外頭午後的陽光還洋洋灑灑地落在紛亂的街頭,是舒適有著節奏沖泡咖啡香氣,店員有禮接待往來客人的咖啡廳。「怎麼啦?剛才才好好的,是剛剛問妳的事情讓妳生氣啦?」我伴著笑容,快速地搖了一下右手表示,「不是這樣的啦,別想太多,只是下午有點想睡,妳看,剛中午吃太飽,一吃飽就想打瞌睡。」我快活地打著哈哈,她也是,只是我們開始零零落落地閒聊著工作與婆家的一些瑣事,不久。
約定的時間快到,男友也快來接我了,我陪她去取車,這段路上反而聊得更盡興些,仿若重溫大學時期的時光。她掏著包包內的車鑰匙,遙控器嗶地一聲,在平日的百貨地下室內,回音顯得更為擴大。「其實,剛剛是想要問妳,怎麼去找那個婆婆,我家裡也催得很緊。那,下回見囉,希望我們都有好消息~」她俏麗的短捲髮漸漸地被自動車窗掩蓋,我愣在當下,一句「不要去求」在心裡衝不出口。沒有證據,巫術的實行也不過是個人體驗,同年齡的朋友有著懷孕的壓力,甚至向我傾訴求助,我不知道該從何幫起,尤其是求助於那位老婆婆,更斷斷不能告知她們。
日後,我聽說某某與她已經懷孕,之後她們的 Facebook 都相繼停止經營,不知道是懷孕之後比較忙碌,還是為了照顧家庭,只能顧此失彼。唯一能理解的是,她們已經將我從人生除名。我…沒聽說孩子有出生的消息,這段回憶只在往後的夢魘中,在那在濃煙深鎖的山嵐中,化作狂嘯肆虐著我平靜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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